当前位置  > 首页 > 综合传真 > 理论前沿 > 正文

传染病与“新冠肺炎”命名纵谈

来源 : 语言学种草(微信号:yan-yu-ke)      作者 : 施麟麒、桂双     时间 : 2020年02月09日 22:20

引言

      国家卫健委今天传来消息,已困扰中国两月余的“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被暂命为“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简称“新冠肺炎”(英文名的缩略语为NCP)。而在此之前,“不明原因肺炎”“中国肺炎”“武汉肺炎”“新型肺炎”等各种称呼引发了国内外专家学者与媒体的关注和讨论,不同意见和病毒本身呈现的复杂性一样令人眼花缭乱。官方通告能否一锤定音,让这场讨论告一段落?现在尚难给出定论。本文的主体部分在消息公布前已经完成,里面提出的一些问题也并不因此次“官宣”而冰释,故在此和读者分享探讨。



一、我国传染病的命名方法

要讨论“新冠肺炎”的命名,不妨从我国传染病的命名方法谈起。曾任中华医学会名词委员会主任、医学名词审定委员会常务副主任的翁心植(2003)认为疾病命名方法通常有以病原体或原因命名、以病因命名、以解剖部位命名、以发生地点命名、以症状命名,其中第一类最好,对诊断、治疗有指导意义,应作为规范性命名首选。传染病命名的实际情况是否如此呢?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传染病防治法》可知,我国目前法定传染病共39种。结合专家论文、《术语在线》解释及传染病诊断标准,这些疾病名称一部分可以从医学角度,分为病原学命名、流行病学命名、临床表现命名,一部分可从语言学角度,分为借词命名、序数命名、区别词命名。传染病命名往往侧重于某种因素,但也有交叉。

1.病原学命名,指明传染病的病原体。病毒病原体命名包括病毒性肝炎、布鲁氏菌病(布鲁氏杆菌)、钩端螺旋体病(钩端螺旋体);寄生虫病原体命名包括血吸虫病(血吸虫)、包虫病(又称棘球蚴病,病原体是棘球绦虫幼虫)、丝虫病(丝虫);细菌性和阿米巴性痢疾则是两种痢疾的合称,前者由细菌感染,病原体为痢疾杆菌,后者由寄生虫感染,病原体是阿米巴。

2.流行病学命名,指明传染病的传染源、易感人群、流行强度等。指明传染源的命名包括鼠疫(自然疫源性疾病,鼠蚤叮咬等)、人感染高致病性禽流感(患禽流感或携带禽流感病毒的禽类)、人感染H7N9禽流感(患禽流感或携带禽流感病毒的禽类)、狂犬病(典型传染源);指明易感人群的命名有新生儿破伤风;指明流行强度的命名包括传染性非典型肺炎、人感染高致病性禽流感、人感染H7N9禽流感、其他感染性腹泻、急性出血性结膜炎、流行性出血热、流行性乙型脑炎、流行性脑脊髓膜炎、流行性感冒、流行性腮腺炎。

3.临床表现命名,指明传染病的症状体征、病理发病部位。包括疟疾、炭疽、百日咳、猩红热、急性出血性结膜炎、斑疹伤寒、麻疹、风疹、麻风病、黑热病、淋病、梅毒、伤寒和副伤寒、其他感染性腹泻病(除霍乱、细菌性痢疾和阿米巴痢疾、伤寒和副伤寒以外的感染性腹泻),或指明病理改变部位,包括传染性非典型肺炎、病毒性肝炎、脊髓灰质炎(脊髓灰质前角)、肺结核、白喉、流行性腮腺炎、手足口病。

4.借词命名。布鲁氏菌病命名旨在纪念首次分离出布鲁氏菌的布鲁氏,也是英文词“brucellosis” 的汉语音译词,艾滋病是英文词“acquired immunodeficiency syndrome ”缩略语“AIDS”的汉语音译词,登革热是英文词“dengue fever ”的半音译半意译,霍乱是英文词“cholera”的音译兼意译。

5.序数词命名。使用序数词表示疾病类别出现的时间顺序,如甲型肝炎、乙型肝炎等(甲乙丙丁戊未为不同病毒编号,对应英文中病毒编号ABDCEF),流行性乙型脑炎。

6.区别词命名。使用区别词提示传染病的严重程度,如人感染高致病性禽流感、急性出血性结膜炎、副伤寒。

为何上述分类方式和医学专家意见有所不同?而我国法定传染病的实际命名情况也不同于医学专家的指导意见(比如以病原体命名不占有很大优势)?这主要是因为传染病命名不仅仅是一个医学问题,同时也是一个语言学、社会学问题,或许还有更多其他复杂因素要考虑。

三、“非典”命名回顾


此次新型冠状病毒肺炎与当年“非典”在病原体、传染源、传播途径、症状体征、流行强度、流行季节等方面比较相似,尤其是病原体同为冠状病毒,基因序列相似度达79%,再者两次疫情对社会造成的经济、政治等影响也类似,因此,“非典”命名史可供新型冠状病毒肺炎借鉴。

2002年11月,广东出现传染性肺炎,病因不明、临床表现和病程特殊、区别于感染肺炎链球菌而发病的典型肺炎,因而于2002年12月22日由钟南山等广州呼吸病研的医学专家暂时命名为“传染性非典型肺炎”,后多简称“非典型肺炎”;2003年3月,出现更简化的为“非典”并广泛使用。

2003年2月28日,Carlo Urbani 医师又提出“严重急性呼吸综合征(severe acute respiratory syndrome,简称SARS)”,区别于典型肺炎(肺炎链球菌性肺炎)之外的“非典型肺炎(atypical pneumonia)”,2003年3月15日WHO正式采用此名称,SARS很快成为国际通用的标准名称;

2003年4月14日,我国卫生部命名其为“传染性非典型肺炎(infectious atypical pneumonia)”,5月4日通过《传染性非典型肺炎防治管理办法》;

随后,医学界、术语学界又对该传染病的命名展开了讨论,比如科学技术名词审定委员会主办的《科技术语研究》5-6月连续发表了16篇文章,学者们各抒己见:


从上表可知,5位专家主张以病原体命名,在名称中体现“冠状病毒”;7位专家主张使用SARS及其音译词“萨斯”“沙斯”“沙司”;5位专家同意暂称“SARS”,以后再定学名。

同期,《中国医药学报》《中华医学杂志》《中国医学影像技术》《中华医院管理杂志》《天津中医药》等期刊也发表了学者意见;此后,2003年下半年、2004年、2005年也有学者对重新命名发表意见。

这段历史令人深思:“非典”取得法定名称历经5个月,比现在“新冠肺炎”命名的时期要长(当然目前只是暂定),但此后学者们围绕着这个名称的讨论却延续了很久,并提出了很多不同的意见,这至少说明法定名称存在问题和争议,大家并不满意。可是,学者们的争论却不能再改变什么了,法定的名称及其民间的简称已经获得了“稳定”的特质。

四、“新冠肺炎”命名讨论

“新冠肺炎”疫情爆发以来,关于对该病和引起该病的病毒如何命名的问题也引起了国内外专家与媒体的关注和讨论。

就笔者所见,语言学界就已在公众号上发表了《刘丹青:“新冠肺炎”——一个呼之欲出的简称》(今日语言学)、熊熊《肆虐的肺炎病毒为什么被命名为2019-nCoV?》(语标)、李权《从“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到“新冠”需要多久?》(语情局)、标哥《为什么你总想把冠(guān)状病毒念成冠(guàn)状病毒?》(语标)等几篇文章。从公开发表的文章来看,语言学者们对 “新型冠状病毒”作为病毒名称、“新冠肺炎”作为国内病名简称,对“2019-nCov”作为病毒的国际名称基本持肯定态度。今天,官方通告也部分印证了专家的预测。

不过,也有媒体指出了某些名称的问题。凤凰网《世卫正在给新冠肺炎取新名字,可能是这个?》(作者黄绒 )认为, “新型冠状病毒”作为病毒名称不够严谨。冠状病毒是一个家族名称,sars/mers病毒都属于此类(除了1937年第一次发现的冠状病毒,之后新发现的各种冠状病毒都可以叫做新型冠状病毒——笔者注)。“2019-nCov”这一命名尽管严谨,但不易传播,对数字和字母文字不敏感的人来说不易感知,远不如“武汉肺炎”。但“武汉肺炎”会产生社会问题,会让人对某种事物产生与文化相关的联想,导致武汉人乃至中国人日后受到歧视。

笔者在此主要对“新型冠状病毒肺炎”及其简称“新冠肺炎“的命名补充些看法。在汉语语境中,“新型冠状病毒肺炎”命名有显著优点。作为一个以病原体名称命名的称呼,它符合医学专家所说的疾病规范化命名的首选原则。而从“新冠肺炎“这一简称从语言学角度看是一个形式简短且合乎缩略规律的称呼;从社会学角度看,这两个名称不涉及对某一个群体的歧视或污名化,不存在不和谐的问题。

但是,“新型冠状病毒肺炎”及其简称“新冠肺炎“也不是没有问题:

首先是准确性和单义性的不足。这个问题和“非典”类似。SARS和MERS都是新型冠状病毒引起的肺炎,SARS的中文名还曾被香港学者建议为“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现在这种叫法难以和以前的冠状病毒肺炎相区别。就这点来说,用“2019”来标识唯一性的“2019-nCov”就显得更加科学。

其次,作为冠状病毒肺炎中的一类,简单地加一个“新”字也不能体现系统性,不如用“甲乙丙丁”来指代不同病毒性肝炎的做法有层次性和能产性。

第三,对于普通民众来说,这个称呼可能是简而不明的,“新冠”究竟意指什么,非专业人士可能摸不着头脑,还会咂摸出一丝“喜庆"的味道,或者和“新官”等同音词联系在一起,产生更多无关的联想,这恐怕不是取名者想要的。当然,随着科普的深入,这个问题也许会得到解决。

可以说,作为医学术语,它们似乎不够专业;作为大众用语,则嫌不够通俗。因此,命名的得体性似乎也存在问题。但即便如此,我们还有没有更好的选择呢?叫做“野味肺炎”或者“吹哨肺炎”?在更理想的名称尚未出现的情况下,也许只能务实地悦纳,以免影响抗疫,就像接受并沿用“传染性非典型肺炎”一样。


结语


    对于传染病的命名问题,无论是研究者还是普通民众都不是纯粹的观察者,而是介入者。每个人的主张都会对名称的确定产生一定的影响,最后的名称一定是社会各界“语力”平衡的产物。也许这种语力各有大小,国家机关、意见领袖、升斗小民不可相提并论。但作为个体不能放弃自己的看法而采取消极的“随大流”的态度,因为“大流”的去向未必都是正确的方向。以往某些传染病命名的负面教训都是前车之鉴。只有经过充分的讨论,让利弊充分的呈现,才能做出更好的选择。最后引用美国病毒学教授本杰明·纽曼的话作为结束: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帮忙为重要病毒命名,最终可能带来长远的改变,比起一些工作更有所帮助,这是重大责任。


部分参考文献

[1]冯志伟.现代术语学引论[M].商务印书馆,2011.

[2]周有光.周有光文集[M].中央编译出版社,2013.

[3]翁心植.对SARS制定科学术语的意见[J].科技术语研究,2003(02):6-7.

[4]钟南山.应该有一个规范化的名词[J].科技术语研究,2003(02):7.

[5]洪涛.对SARS命名的意见[J].科技术语研究,2003(02):8.

[6]王永炎,朱建平.建议用“萨斯”作为中文译名[J].科技术语研究,2003(02):9.

[7]曾光.建议定名为AUP[J].科技术语研究,2003(02):10.

[8]杨佩英.对SARS中文命名的看法[J].科技术语研究,2003(02):11.

[9]汪能平.建议称为“沙司”或“萨斯”[J].科技术语研究,2003(02):11.

[10]樊静.见证一个新词(SARS)的诞生、演变及所思[J].科技术语研究,2003(02):12-15.

[11]刘又宁.“非典型肺炎”的命名问题[J].科技术语研究,2003(02):15.

[12]郑伯承.论“非典”[J].科技术语研究,2003(02):16-17.

[13]施毅.何不就称为SARS?[J].科技术语研究,2003(02):17-18.

[14]秦笃烈.SARS中文名称的建议——萨斯[J].科技术语研究,2003(02):19-20.

[15]张箭.是“萨斯”还是“非典”[J].科技术语研究,2003(02):21-22.

[16]任毓骏.建议用“萨斯”取代“非典”[J].科技术语研究,2003(02):22-23.

[17]汪惠迪.有关沙、萨之争[J].科技术语研究,2003(02):23.

[18]吴俊刚.中国为何独钟“非典”?[J].科技术语研究,2003(0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