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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岸:依附,社交媒体上的权力游戏
时间:2016-01-26   点击量:152
街角读书会
数字政治,是数字媒体的政治,可不是阿拉伯数字的政治。


在单一的社交平台上与权力玩捉迷藏,只会越陷越深,因为在经济政治垄断所鼓励的数量逻辑面前,个体表达所能焕发的力量变得越发随机,一群水军就可以让良性讨论成为闹剧。零散的,个案化的,依附性抵抗带来的改良,会被更宏观的环境倒退所抵消。




Facebook表情包大战的掀起,再次证明了一个愈发清晰的事实:数量对抗已经代替观点对抗成为了网络空间的主流。连翻墙参与战斗的许多人都不得不承认,集体行动不在于说服别人,而在于摆出气势,让对手无法轻敌。

过去,刷版攻击属于网络亚文化的一支,蛰伏在特定的区块中,而如今,数量攻击成为了从官方五毛到民间团体的惯用伎俩。网络行动成了一场场依附的游戏,个人化的表达,被洪水般的集体对抗所取代。帝吧事件告诉我们的最残忍的现实,不是中国存在多少小粉红,而是如今的网络空间可以和小粉红的逻辑完美契合:数人头的刷屏才是新世界的丛林法则。当一个吧的关注者抵得上一个台湾的人口,观点的对错已经成为了次要的问题。


数量对抗的兴起,和社交媒体垄断的出现密不可分。在社交媒体的帝国里,独立成为了最没用的价值,自由,也降解为依附的自由。只有依附在万众瞩目的大平台和大集体身上,才能保障自己的安全,话语权和最终的凯旋。


除了大部分普通网民接触不到的暗网空间之外,社交媒体以外的独立分布式互联网,比如独立网站和博客,或是存在于一个几乎灭绝的亚文化圈层,或是变成了超链接的附属地,活在“阅读更多”的选项卡里面。一个网站是不是会被链接到主流的空间,则取决于社交网站的算法。算法如此重要,以至于脸书每改一次算法,都会给其他网站造成巨大的流量扰动,并登上各大媒体的头条。


即使在西方社会,对于一个每天都上网的普通人来说,这样温水煮青蛙式的变化都显得十分自然。在同时存在政治控制与经济垄断的中国互联网空间,全球互联网空间的体制化显然更不容易被感知到。由于网络的阻断,中国的网民从来都没有接受过成熟的社交媒体的洗礼,我们接受的网络表达设定一直都是高度不自由的,很多精力都花费在和审查做斗争上。翻墙行为的存在并不能弥补体验的缺失,即使对可以使用脸书推特的中国人来说,他们也甚少去关心这些社交平台本身在十年内发生了什么。稍有意识的普通网民可以大致说出大陆十年来的网络变迁史,然而在多数人心目中,谷歌,脸书,推特,还是他们十年前的模样。


那些对互联网新环境感受到强烈不适的人,往往经历了媒体使用上的空白期。埃及的博客先驱之一Hani在穆巴拉克时期被关押多年,出狱后吃惊地发现曾经繁荣的博客圈早已荒芜一片,年轻人们刷着脸书走上了街头。无独有偶,被誉为伊朗博客之父的Derakhshan在监狱中度过了社交媒体横扫世界的六年,于2014年末出狱。他出狱后试图重写博客,却发现物是人非。经历了对自由空间的幻灭后,Derakhshan于去年写下长文《我们必须拯救的网络》(必须再次严肃推荐此文,如今难得一见的,真正的理想主义篇目)。


Hossein Derakhshan


社交媒体外不再有网络。不论是严肃的学术讨论,还是搞笑的网络meme,不管是为瓷器国接盘的幼齿青年,还是抱团取暖的反对派,不论是自由多元社会的左右翼,还是伊斯兰国的复仇青年,所有的在线行动都需要通过社交媒体来完成。不仅是行动本身,对于在线行动的讨论和批判也需要在各种社交平台的边界内进行,否则就无法激起足够的回响。我们在脸书上刷版,在知乎上提问,在微信上转发。

面对日益变得稀缺的独立空间,各种抵抗由于缺乏社交媒体外的传播途径,都显得力不从心。近几年崛起的黑客行动主义,靠少数人攻击体量巨大的对象,成为了抗衡传统数量攻击的解决方案之一,不过也只是次优解而已。我在去年的博文中曾经回顾过其历史,匿名者为代表的黑客文化主要由带着正义面具的游戏宅男组成,世界在他们看来更多是种练级打怪的模式正义与邪恶的区分是游戏化和脸谱化的,当然也就兼容不下更复杂的逻辑论证过程。

从一个较长的时间周期来看,匿名者的大多数行动都乘胜追击,吃软怕硬,还常常殃及无辜。在非民主政体环境下,他们几乎没有成功进行过任何有效的行动。前年的支持香港雨/伞运动最终不了了之,去年的向ISIS开战则是雷声大雨点小。在对3K党开战的时候,他们又错误地攻击了无辜网民。按照软件研究者Gabriella Coleman的说法,他们的行动最多只是在打击对象身上削下了一小块。


不仅如此,极客与黑客文化的局限性在于其是一种排他性的反文化,是早期互联网男性中心主义的新近延伸。在圈子文化兴盛的reddit,政治不正确的4Chan论坛,和各种在线游戏社区,技术宅男的论坛充斥着对女性和少数群体的蔑视。这种对于他者的厌恶,又反过来形成了极客身份的粘合剂。因此,宅男式抵抗是一种抵抗的次优解,通过榨取更弱的群体的利益,牺牲一部分正义尺度而进行的灰吃黑战役。


在瓷器国的互联网,没有开源运动,没有黑客精神,当然也没有这些组织天然的弱点。不过,类似的次优解抵抗倒是不乏例证。通过支持不那么专制的商业机构和政治力量,来反对最专制的国家权力,比如民意对快播的力挺;通过批判体系内单一的作恶者,试图影射整体信息环境的蜕变,比如反百度浪潮;通过寻找网络食物链更底层的生物嗜食,来划清自己的价值观底线,比如鞭笞无处不在的小粉红。这种抵抗的建立,固然可以说是一种对共同的底线的维护,却往往建立在其他激进抵抗模式被边缘化的前提下。共同的底线实则折射出了共同的红线。


在单一的社交平台上与权力玩捉迷藏,只会越陷越深,因为在经济政治垄断所鼓励的数量逻辑面前,个体表达所能焕发的力量变得越发随机,一群水军就可以让良性讨论成为闹剧。零散的,个案化的,依附性抵抗带来的改良,会被更宏观的环境倒退所抵消。很多个次优解指向的是相似的未来:只有重新夺回互联网的自主空间,改变社交媒体独大的局面,数量逻辑才不至于湮没个体表达的光芒。

自由与保守常常是一体两面。社交媒体带来的依附的自由,是一种新形态的网络保守主义。在一个更高层面的保守化面前,微观层面的自由化带来的只是想象的胜利。你的每一次点击与发声,都在验证这个不断衰败的寓言。




延伸阅读:


Jackson, S. J., & Foucault Welles, B. (2015). Hijacking #myNYPD: Social Media Dissent and Networked Counterpublics. Journal of Communication, 65(6), 932–952. http://doi.org/10.1111/jcom.12185


Massanari, A. (2015). #Gamergate and The Fappening: How Reddit’s algorithm, governance, and culture support toxic technocultures. New Media & Society, 1461444815608807. http://doi.org/10.1177/1461444815608807


Tufekci, Z. (2016). As the Pirates Become CEOs: The Closing of the Open Internet. Daedalus, 145(1), 65-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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